21世纪以来,喀什地区的未成年人双语教育发生了哪些变革?

21世纪以来,喀什地区的未成年人双语教育发生了哪些变革?

作者:成煜航 鲁雨城 倪文韬 张子琪

(以上排序不分先后,张嘉源亦对此文有贡献)

    “我们家的孩子的国语水平比我好多了,我的国语不如他们。我们现在经常一半维吾尔语一半国语地进行交流。”新疆喀什一位50岁上下的父亲如此说道,而它反映出来的是这里几十年来双语教育的变迁。

    双语教育是指在少数民族教育教学过程中,同时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和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开展相关课程教学的一种教学模式。

    双语教育在世界各地往往都有漫长而复杂的变迁过程。以美国为例,他们经过了建国时包容双语教育,20世纪二十年代一战爆发导致了民众反对移民从而反对双语教育,六十年代《民权法案》引起对双语教学的重视,八十年代里根总统“独尊英语运动”,最后到九十年代布什总统的重新重视这样的变迁过程。

    在31个少数民族聚居的新疆喀什地区,为了促进民族间的交流和当地的经济发展,政府不断革新双语教育政策,力求找到最适合当地的双语教育之道。从总体趋势来看,我们能看到国语教学逐渐加强的一个过程。

图一:卖羊的巴扎店主接受采访|图源:中南屋

双语班的设立

    至2002年底,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所有地州市都开办了双语班,共有105所学校的294个双语班,学生人数达到13733人。[1]

    简单来说,它是指在少数民族为主的学校(俗称“民校”)里设立与“普通班”并存的“双语班”,并在“双语班”中实行较大比例的国语教学。对于汉语学生为主的学校(俗称“汉校”),双语教育的概念则基本不相关。

    根据调研结果来看,21世纪以来喀什地区的初中、高中“民校”普遍设有双语班,而小学“民校”则仅有个别学校有双语班的存在。

    对于高中而言,双语班一般都是理科班——除了民语文外,所有的课程(均为数理化课程)用国语上课。会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因为对于国语基础不好的学生而言,历史、地理等文科如果采用国语授课,学生接受起来比较困难,而数理化则这个问题不是非常严重。

    对于初中和小学而言,因为不存在文理分科,双语班中则是部分课程用国语授课、部分课程用维语上课的情况。

    无论是什么学段,普通班是指学校授课的语言是维语,并设有国语语文课(不过也是该学校开始有国语课之后才有)。

   “我初中和高中都是普通班。那时我们的教材和上课语言都是维语,然后每天有一节用国语授课的国语语文课。”今年大三的热伊莱说道。

    不过,最开始,并非每个学校都设立了“双语班”——它经历了一个普及的过程。

    “我在2008年上初中的时候是双语班——我们是学校里第二届双语班。”毕业两年的喀什市区居民哈斯耶提回忆说。

国语课的提早

    在喀什地区,我们观察到国语课程呈现逐渐提早的过程。

    “2009年,我们学校才开始有国语课。”喀什市伯什克然木喀拉库木小学的学生说道。

    在喀什市附近的伯什克然木乡十八村,有一所比较主要的小学——喀拉库木小学。根据调研,2009年之前,这所学校是没有国语课程的。但是,2009年,这里开设了国语课程。在这一年,三年级及以上的同学都开始了国语课。

    2009年,这所小学的四年级学生阿伊,以及五年级学生伊莱均表示他们从这一年开始上国语课了——和他们三年级的学弟学妹一样。而一二年级的学生则不受影响。

    2011年,喀拉库木小学国语课开始的时间提早到了一年级。

    阿斯亚是2011年在这所学校入学的,而她一入学就有了国语课。除了国语语文课,她的数学课也是用国语授课的。不过,根据阿斯亚的回忆,他们学校并没有采用“双语班”的说法——因而这种变化所实施的对象是普通班的学生。

    喀拉库木小学的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2017年全面普及汉语教学。

全面推广国语教学——“汉语课变成语文课

    2017年9月,喀什地区的双语教育迎来了一个历史性的阶段:全面推广国语教育。

我们的许多访谈对象均表示,从这一年开始,学校教育转变为全面国语授课。也就是说,不管是喀什汉校还是民校,除了民族语文(维吾尔语)外,其他科目一律采用国语教学。从这一年开始,“汉语课”的说法被“语文课”替代——这个语文课与内地学生上的语文课较为类似,也包括了文言文的内容,而这是之前喀什地区民校中学生不会学习到的。

图二:人教版语文课本

    “一开始我还是很不适应的,毕竟之前的小学都是用维语授课。”2017年9月上初一的小古亲身经历了这个变化。小学时,小古的学校用维语授课。而上初中时,她的学校已经全部是国语授课了——除了民语文课以外。

    “那时,比我大一届的学长学姐就深受影响,因为他们在初一时还是用维语进行很多课程的授课。”小古继续说道。政策变化后,经历了用维语上初一的学生,在2017年上初二时已经变成全部用国语授课了。

    热依汗妮沙也深受该政策的影响。2017年9月,刚上初三第二学期的她发现有维语释义的汉语课本变成了语文课本。“上课有很多困难,难度上升了许多,主要是因为看不懂。”热依汗妮沙说道。

    这场变化的影响是非常广泛的——不过,对于本来在高中双语班就读的同学来说影响并不大——因为主修理科的他们本来在高二开始已经是除了民语文外全部国语上课了。

    2018年,古丽正在双语班上高中二年级。她回忆道,期末考试的时候她的学弟学妹做文科卷子时已经是用国语了。“我的下一届全都是国语授课了。”但是,这场变革对于已经在高二时分班进入理科学习的她而言,并没有产生什么影响。

民族语言在高考中的分量逐渐变轻

    原来,喀什少数民族的高考有三种类型:民考民、民考汉、双语。

    民考民是指普通班的学生全部用维语进行高考;民考汉是指在“汉班”或者“汉校”上学的学生用国语进行高考——与汉族同学一样;双语则是指在双语班的同学,民语文用维语考,而数理化用国语考。

    高中读文科普通班的夏穆,经历了2017年高三那年教学全部变成国语授课的改革。在高考时,她的卷子依旧都是维语。

    普通班读高中、2018年高考的阿伊也是经历过维语高考的,也就是说高考卷子都是维语。

    在双语班读高中、2019年高考的古丽则是除了民语文外,都是国语高考。

    此外,2021年6月之后,一个新的变革发生了:民族语文考试没有了。“我们学校今年刚毕业的学生是最后一批可以选考民族语文的了。”热依汗说道。

双语教育改革所带来的变化

    21世纪之前,因为双语教育在新疆南疆推广力度不大,有许多少数民族群体国语学习不足——甚至直到今天也无法说国语。而这也导致了他们今天在做生意、工作等方面面对许多挑战。

“我很后悔当时没有好好学国语,我现在听不懂也不会说国语,这对我的生意有很大影响。”一位57岁的喀什老城商家通过翻译这么告诉我们。

    同样在老城,经历过“汉校”学习的另一位商家则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国语掌握程度。而因为好招揽游客,他的生意要好不少。

图三:喀什老城商家接受采访|图源:中南屋

  经过这些改革,现在喀什地区的双语教育取得了许多傲人的成果。将国语作为主要授课的语言,年轻的孩子接受到更多以国语为授课语言的课程,因此他们相比以前的受教育者更早、更熟练地掌握国语。

“我们家的孩子的国语水平比我好多了,我和他们俩的交流反而变得困难,因为我的国语不如他们,我们只能一半维吾尔语一半国语地进行交流。”喀什古城的一位做生意的干部子弟如是说。

不过,仍然有许多方面需要更多的努力。虽然年幼的孩子相对而言能够比成年人更加熟练地掌握国语,但是在面对同龄的少数民族朋友时,这些孩子还是会倾向于使用维吾尔语来和朋友交流;同时,由于许多孩子的父母不会讲国语,在家依然需要使用维吾尔语交流,因此国语使用的语言环境的缺失也使得他们的国语水平受到一定程度的局限。

正如一位来喀什古城旅游的上海游客所说的:“我来新疆旅游一个月了,喀什是我的最后一站,但是这里当地人说的话我基本都听不懂,包括出租车司机和当地的商贩,这使得我的旅游体验很差”。当地的河北商家也因为“听不懂维吾尔族顾客的话”而有时卖不出商品。

因此,虽然双语教育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成果,但仍路漫漫而修远兮,政府仍需要加强双语教育的力度并且能够确保落实到实处,这样他们才能在同样的蓝天下,拥有和内地同龄人一样的人生。

图四:向喀什儿童了解双语教育的现状和展望|图源:中南屋

(作者说明:喀什地区双语教育在不同地区、不同学校的落实情况与网上可以找到的新疆整体政策有一定区别,且近年来变化情况比较复杂。我们的调研文章是基于对喀什市及周边农村的数十名青少年的采访所得的阶段性发现,可能会存在一定偏差。欢迎读者指正!)


[1] 《新疆双语教育工作专题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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